流浪不是我惟一的目的

欣賞男木島最好的位置是在渡輪上，離它一二百米。島嶼上一座尖尖的小山，從港口的海平面到半山腰，鱗次櫛比地建著木屋，一座叠一座，像是在拍大合照，誰也不擋住誰，大家都能把房子的上半部和三角形的房頂露出臉來。

碼頭上，靜靜的一方水池，池中浮著游客中心。房頂非常輕盈，像是覆蓋著一張白色的剪紙，紙上鏤刻著各國文字。影子倒映在水中，投射于地面，隨太陽移動。

從碼頭向南，經過一個小漁港，一艘漁船上畫的紅魚似乎要躍出水面，它可不是艘普通的漁船，它也是一件藝術品。對面的木屋波光粼粼，一層的墻壁上粘著一排排透明的圓塑料片，像是生出魚鱗來。二層挂一大圓鏡，屋頂支著一個銀色圓球。這組圓圓亮亮的作品稱爲“燈塔守護者”。

在此轉彎，走小路穿行居民區，抵達島嶼另一側的小漁港。沿海邊向東，經過路邊可愛的猫咪海報，前方一個小小的海灘，走過路過，不能錯過。經過一番地毯式搜尋，拾得五枚錢幣狀的貝殼，後來得知，它們是蠑螺的蓋子。

再向前，有石堤探身入海，上面一艘藍白色方舟向海中行走。如同欣賞男木島最好的位置是在海上離其一二百米處，欣賞這座行走的方舟的最佳位置在離其一二十米處，距離産生美。坐在海邊的石階上，欣賞著海中方舟，掏出麵包，默默地吃著。兩個男生來了，在石堤上跳上跳下地找角度拍照；然後，一對情侶來了，男生爲女生拍照。他們走後，便只留下我一人了，如同置身于天涯海角。方舟似走未走，任波浪起伏，雲影飄蕩。會不會千萬年後，當人類都已經消失，它還在這裏做出一副行走狀呢？

生物有雄雌，島嶼難道也分男女嗎？離著高松最近的兩座島，就是這麽神奇，一座叫男木島，一座叫女木島。既是一對，那就串在一起玩吧。

這是一個晴朗迷人的好天氣，搭上前往這兩座島的渡輪，二十分鐘後，先到女木島。碼頭周圍和通往一旁紅色燈塔的堤壩上，站著兩排木村崇人的塑料海鷗，白色的身體，灰色的翅膀，黃色的尖喙，承擔著迎來送往的重任。

碼頭內側有一方內港，似乎已經廢弃，徒留原本的鋼結構拱形頂棚銹迹斑斑，而投下的光影却是通透別致的。

沿岸除了一個巨大的摩艾石像，便是一座鋼琴帆船。黑色的三角鋼琴，頂蓋處向前延伸至微微上翹，成了一座船頭。琴上立著四根黑色桅杆，扯開白色風帆，竟是要揚帆遠行了。這件作品名爲“20世紀的回想”，作者是禿鷹墳上。

沿海邊前行，路過幾處海灘。無人的更衣室、小賣店，房後的樹上還有一個樹屋。看來到了夏天，這裏會是高松人戲水的場所，其他時間段就只能看看海吹吹風嘍。

高松是個脚踏車的城市，市民大多使用脚踏車作爲出行工具，人行道上劃有脚踏車專用道，不管是上班族、學生，還是主婦，人手一台脚踏車，都騎得很熟練。

去瓦町車站下面租借脚踏車，出示護照，登記了基本資料後，就取得一張感應卡片，進出刷卡，一天只需二百日元。車站碼頭旁都有脚踏車的停車場，而我住的旅館隔壁就是一個地下駐車場。停脚踏車免費，沿斜坡推下去，很大一片乾淨整齊的停車場。取完車之後，上坡的右邊有一條窄窄的電動傳送帶，車輪推上去，傳送帶就自動向上運行，很省力。靠著這台脚踏車，我每天來回旅館碼頭之間，省了不少時間和體力。

這天下午三點從小豆島回到高松之後，在碼頭停車場取了車，趕忙騎了二十分鐘去栗林公園。公園一進門，迎面就是屏風一般的紫雲山。這一地區的地勢很有意思，一馬平川的地面上突然會冒起小山丘。我從碼頭騎過來這一路，地勢平坦，沒想到進入公園，突然眼前就出現了山丘。

公園分爲南北兩庭，北庭是近代准西洋式庭園，南庭是洄游式庭園。按照地圖的建議，北庭需要游覽四十分鐘，時間緊迫，我脚步匆匆地走馬觀花，看了看松樹、草坪、小池塘，十分鐘就走完了。而南庭是建議游覽一個小時的，風景比南庭耐看太多。紫雲山間藏著小型瀑布，山下蓄有池塘，塘上植菖蒲、鋪木橋，曲曲折折，一步一景。走走停停，還真的需要一個小時。

最初吸引我來栗林公園的是一張掬月亭水閣的照片，它正對著一片池塘美景，270度的風景，靜謐雅致。如果錯過，必定令我悔恨不已。于是我在安排行程時，在跳島順序和渡輪時間上算來算去，終于能在這一天早點回到高松，趕在閉園前賞玩兩個小時，還能在掬月亭好好地坐上一坐。

小豆島是瀨戶內海裏最大的島嶼，很值得用兩三天好好玩一下的，但是這次時間太緊張，原本是要放弃的，沒想到後來會利用它作爲換乘點，一天之內踏上它兩次，在土莊港周邊看了看。

小豆島有兩大特産，一爲醬油，一爲橄欖。從高松出發，搭乘“橄欖號”渡輪，抵達小豆島土莊港。碼頭上，立著一個巨大的金色橄欖枝花環，像太陽。每一片葉子上，都鏤刻著孩子的心願。它是崔正化的作品——“太陽的贈禮”。運氣好的話，透過花環中心，可以看到遠處的渡輪緩緩入港。這場景，就是一幅會動的畫作。

港口一端的小公園有一座青銅雕塑“平和的群像”，一位女老師帶領著十二個孩子。表現的是當年在小豆島上拍的一部電影《二十四隻眼睛》，女老師由高峰秀子飾演。她可是我很心愛的演員，出發前，我特意找了這部電影的一些片段欣賞。

中午從豐島再回到小豆島時，下一班去高松的船一個半小時以後發。便去了碼頭對面的一家制面所，點了有本島特色的橄欖凉麵。漂亮的大玻璃盤上盛著根根分明的淺綠色凉麵，旁邊配著黃色的蛋皮絲，周圍擺了一圈晶瑩的冰塊。夾上一束凉麵，在玻璃杯裝的蘸汁裏蘸一下，入口爽滑彈牙，我的人生裏沒吃過口感這麽好的凉麵。感謝招待！

三日的乘船券不能搭到豐島的船，研究一番，曲綫救國吧，在小豆島中轉。上了7:20開往小豆島的渡輪，再轉搭8:40去豐島的船。清晨的海面霧氣茫茫，遠處的渡輪從薄霧中穿出。昨夜的雨淋得甲板濕漉漉的，顯得顔色格外鮮明。

抵達唐櫃港，上山的公交車還要等半個小時，問了一下工作人員，走上山只需十五分鐘。爲了早點搶到豐島美術館的門票，我甩下等公車的大批游客，向山上走去。非常英明的决定，到達美術館時，沒有什麽人，直接買票進場。

正式進入美術館之前，再度營造氛圍，沿步道順時針兜大半圈，看看草坪，看看樹木，看看山，心靜下來，再脫鞋進入館中，一個白色的子宮，純淨、靜謐，又涌動著生命力。白色的水泥地面，白色的蛋形建築，一塵不染。館中禁止說話，只能聽見風聲、鳥鳴。風從兩個天窗間拂過，地面上滲出水滴，滾向低處。這個建築是活的。立即對它的建築師西澤立衛産生了好奇心。
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下，看身邊地面的迷你孔洞中緩緩滲出水滴，沿斜面咕溜溜地滾下去，或許一路到底，匯入中間的小水池；或許在半路就停下來，晶瑩又飽滿；或許在路上遇到其他停留的水滴，大家匯合著，繼續前行，途中又有可能被地面拖住，拉長，再度分開，成爲不同的水滴。

坐著坐著，索性就躺下了，靜靜地聽風聲、鳥鳴、心跳。

直島上最神經兮兮的地方就是碼頭附近的錢湯。它是大竹伸朗的作品，名曰“I湯”。外觀看上去花裏胡哨的、阿裏不搭的，聽說裏面還有大象。哇！聽起來太有趣了，必須去看看。出發時我就把一塊小浴巾塞進行李箱了，爲的就是來這裏泡個神經兮兮的湯。

入浴費510日元，自己在門口的自動售票機上購買。一旁的老闆娘負責收票，老闆負責打開鞋櫃，看著你放好鞋，他把門一關再一鎖，請你自己拔出那個木頭塊一樣的特別鑰匙。

更衣室沒什麽不同，唯一出彩的是有些新藝術主義風格的玻璃拉門。等你脫光光，小心翼翼地拉開這扇散發著藝術氣息的門時，躍入眼簾的是富含達達主義風格的湯屋。頂棚是透光的磨砂玻璃，被油漆刷蘸著五彩的油彩以任意畫圈的方式蓋得嚴嚴實實。男女浴室用半堵墻做隔斷，所以兩邊說話的聲音互相都聽得清楚。就在這堵隔斷墻的上面，立著一隻大象，體型有小象大小，願它站得穩當。湯池盡頭的墻上貼著白色瓷磚，用藍色畫筆描繪著海底世界，除了魚蝦貝類，最突出的是畫面正中間半裸的海女，正把雙手伸向珊瑚。而它對面，也就是拉門一側的墻面，則是用馬賽克工工整整地貼了一幅荷花出水圖。湯池長方形，四周貼著白色瓷磚，池底可沒有那麽含蓄。在蕩漾的熱水和蒸汽下，我看到兩幅作品。一爲老的女電影明星黑白照片；一爲彩色浮世繪，都是春宮畫。這時一個混血小女孩入池了，我頗爲擔心，好在她進入的是明星照片區。

兩個老外提心吊膽地拉門進來，問一個日本女孩泡湯流程，姑娘解釋了一番正規流程，諸如脫光、洗頭、洗澡、入池之類。可是她自己只是把身體淋濕就入池了。兩個老外很是困惑，不知該不該有樣學樣。

池子不太大，好在人也不太多，七八個人泡正好。

渡輪在海面上平穩地滑行，藍天通透，海水因波浪的銀光閃動而越發顯得湛藍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，站在甲板上，數著眼前散布的島嶼，猜測著它們的名字。這時才踏踏實實地感覺到自己正在旅行途中，而這段美妙的旅程，才剛剛啓航。

這次來日本是爲了參加即將結束的瀨戶內海藝術祭，三年一次，人生能有幾個三年呢？不能等了，說走就走。在高松碼頭買了藝術祭護照，5000日元，還有三天的船票，2500日元。8:12開船，一個小時後到達直島。知道地中美術館最熱門，我火速下船，奔向接駁車站，饒是這樣分秒必爭，到了地中美術館的售票處，也只有兩個小時之後的入場票了。

拿了整理券，在周邊走一走吧。沿著山間公路下行，陽光明媚而不晃眼，天上的雲多了起來，一小團一小團的，魚鱗一樣鋪在天空。樹葉已經漸漸開始轉成溫暖的紅黃色了，路邊也處處可見像是金合歡的黃色穗狀野花，租到脚踏車的游人不時從身邊掠過。很快就到了湖邊，澄淨的湖水映著旁邊小山的倒影，水中似有白色蜻蜓蹁躚，翅膀隨風開合，自由旋轉，那是戶高千世子的作品“那邊的樣子”。相比之下，安藤忠雄的作品“櫻的迷宮”僅僅是湖邊一小片工整的櫻樹林而已，恕我無感。

繼續往山下走，在一片開闊的面海山谷中，便是安藤設計的李禹煥美術館。大塊岩石與大片鋼板展開了自然力與人工力的角逐。入口是長長的混凝土甬道，人在其中，像是走在一個水泥盒子裏，只有天空作頂。館內的“影之間”是我最喜愛的作品，三角形的岩石投下的影子成了幕布，上演著桑海滄田的變幻。看得入迷，要不是得給後面的參觀者騰地兒，我還遲遲不想離開呢。

等到可以進入地中美術館的時候，先沿著與公路平行的小徑而上，一路分花拂柳，將期待醞釀得足足的，再一頭扎進山裏，進入位于地下的美術館。安藤巧妙地運用混凝土、鐵、玻璃和木頭這四種材料，搭建了不同幾何形狀的展館，三角形、正方形、長方形，再將它們組合起來，埋進了山頂的地下，讓光從天而降。